汪桂枝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走出来,目光在桌上那枚钥匙、那张存单、那叠图纸之间来回逡巡,又看了看儿子脸上那副从未有过的、近乎虔诚的肃穆,最后,她的视线停在犁都里身上。那孩子正低头,用指甲小心刮去图纸一角蹭上的几点泥印,动作轻柔,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
        汪桂枝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舒展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然,眼角细细的皱纹里,盛满了夕阳的碎金。她没提钱,没提风险,没提“万一不成”,只把那碗粥往前一推,温声道:“趁热喝。红薯养人,造大铁牛,也得吃饱肚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炊烟从灶房顶袅袅升起,淡青色,笔直,融进远处山峦温柔的黛色里。晚风拂过,送来新翻泥土与野蔷薇混合的、微甜的气息。小笛下不知何时已从灶房跑出来,手里攥着半块刚烤好的麦芽糖,黏糊糊地举到犁都里面前,仰着小脸,奶声奶气:“姐姐,糖!甜!拖拉机……也要甜的!”

        犁都里接过那块温热的糖,指尖沾上一点琥珀色的粘稠。她剥开糖纸,将一小块塞进小笛下嘴里,又掰下一小角,放进自己口中。麦芽的焦香在舌尖缓缓化开,微苦之后,是悠长而踏实的回甘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抬头,望向村口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土路。暮色渐浓,归鸟掠过天际,翅膀划开最后一片橘红的云霞。就在那路的尽头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、固执地生长——不是虚妄的幻影,不是空洞的口号,而是由三张存单、两双布满薄茧的手、一叠油渍斑驳的图纸、一枚铜钥匙,以及无数个沾着露水与星光的清晨,共同浇灌出的、稚嫩却无比倔强的根须。

        它正悄然扎进小墩大队这片古老而沉默的土地深处,向着黑暗,向着未知,向着所有未曾被命名的可能,一寸,一寸,向下伸展。

        无人知晓那根须最终会触及怎样的岩层,亦无人能断言它将托举起怎样一片天空。但此刻,在这方被炊烟与麦香笼罩的小院里,在夕阳熔金的余晖中,在一双双年轻而灼灼燃烧的眼睛里,某种东西已然破土。

        它不喧哗,却自有其不可撼动的重量。

        它尚且幼弱,却已携带着未来全部的风暴与雷霆。

        犁都里含着那口温软的甜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,清晰地漾开在每个人耳畔: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会甜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晚风穿过院门,拂动她额前一缕碎发。远处,第一颗星子,悄然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大众文学;http://www.jf6666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